山里的娃子，总想看海！是渗进骨头里的……

听说，中原有个地方，可以看“海”，便欣然前往。

中原人看海，不去东南，往南。出大山，过车城，渐见山势柔了，路也润润的，便到了淅川。这里说的“海”，是丹江口水库。浩浩汤汤的一片水，到了这儿，有了性情，也成就了淅川一段特别的风致。

看水，先得看它的来处。南水北调的渠首在陶岔，是个安静得出奇的地方。水泥的闸坝固然雄伟，但更动人的是坝下的细流。水从闸门缝里渗出来，亮晶晶的，顺着石壁往下淌，悄没声儿的。石壁上长着茸茸的青苔，被水汽润得发黑。那水，清得叫人心底都静了。

几个老汉蹲在坝边的柳树下，捧着粗瓷碗喝茶，眼睛望着水面，一看就是半晌。他们不说话，仿佛这水流的声响，便是最解乏的闲话了。你会忽然觉得，那千里北上、润泽京津的水，最初就是这样一点一滴，温存地聚起来的。

顺水而下，到宋岗码头。这里便热闹些，有了烟火气。码头不大，泊着些铁壳子船和旧木船，随着水波懒懒地晃。渔民收了早网，正把银闪闪的小鱼铺在竹篾上晒。鱼鳞反射着日光，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腥气，却不难闻，是活生生的、水边人家的气味。

一个穿蓝布衫的婆婆坐在自家船头，不紧不慢地补着渔网，针线在她手里听话极了。你若问她这水库的事，她会抬起脸，眯着眼笑：“这丹江水呀，养人。你看那鱼，鲜得很。”晌午，码头上有人支起小锅，用刚捞上来的翘嘴白炖豆腐，奶白的汤翻滚着，热气混着香味飘散开，这便是最地道的午饭了。

海鸥来了。

先是天边几个白点，忽上忽下地弹着。近了，才看清翅膀裁开风的姿势——斜斜地一倾，便从浪尖上掠过去，羽梢几乎要蘸着咸腥的浪沫子。那翅膀是灰白的，在暗绿的水面上像两片舒展的宣纸边儿。

有时它们忽然收拢翅膀，直直地坠下来，却在贴近水面时蓦地展开，带起一弧亮晶晶的水珠。这灵巧让人想起炸油条的师傅，筷子一挑一翻，都是恰到好处的利落。

看得久了，竟觉得是海在放风筝——那长长的浪痕便是若有若无的线，云是飘在天上的，鸟是浮在海上的，界限也模糊了。

惜：今天风大，吹得睁不开眼，鼻子有些酸酸的……

看罢了“海”的质朴与鲜活，该去会会它的“城”。淅川县城南，竟真有一座“南部水城”。不是古已有之，是新修的景致，临着水库的一湾碧水。

这一特别的标志性建筑，记录着南水北调的沧桑变迁。

沿着水边的石板路走，柳丝拂肩，偶尔有画舫慢悠悠地滑过，搅碎一池倒影。这里太静了，静得有些像梦。你走到水城的尽头，凭栏远眺，外面便是那真正的、无边的“海”了。

水面开阔，直接到远山淡青的影子里去。方才码头上的喧嚷、渠首的沉静，此刻都融在这片空濛里，分不清了。几个写生的学生坐在岸边，画板上涂抹着深深浅浅的蓝与绿。他们是画这水，还是画这水中之城呢？

日头西斜，水气氤氲上来，润润地贴着皮肤。远处有归航的渔船，变成小小的剪影，欸乃的桨声被风吹得时断时续。

淅川的“海”，没有浪涛拍岸的激烈，它是内敛的，沉静的，像这里的人说话，不紧不慢，却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。它养育着远方，也安顿着近处的炊烟。

中原人心里那片关于水的念想，在这里，便算是寻着了着落。

欲知后事，且看下篇。